夏杞思

寄生

许多年前,我们蒙住

自然的眼睛泄密

造物改变造物主,义务。

声音像几个带刺连续的吻

时间附生种子 内部未来

像迷宫,嵌套环形

像叹息间的端庄肃立

嘲笑我们停辛伫苦

多年,只为成为螺丝钉

保鲜期一日 吞噬

殆尽我们仰望星空

藏在腹中眼睛殷切的光

时间,时间,停下你不洁的

脚步,醉汉的雕刻。

当我们脱去锈红、铜绿

自然遗失的原始部分与晚风

相握,饮泣月光

群星频闪,一份浸润月光的

白。羞赧,指引我们归回她

的目光,童年。时间,

时间,停下你不洁的脚步。


—————

[图片]


1

女士,我有位朋友

年轻时因你 陷入某种梦幻

状态:赞美环绕你周身的爱

如陈年佳酿般浓烈香醇,

唾弃 渴望灌醉你的期盼并珍藏它。

面对镜中肉身 寻你的影子

大汗淋漓 注视汗水在肩头耀动,

耀动。这位朋友偏爱在耀动中

偏爱你,向你私语。你听——

 

2

半年前,春天戴上一张清癯面孔

降临,她在汽车轮胎下种植雏菊。

原野的绿,城市间恣肆奔流。

我与楼下的姑娘遥遥相望,

数十棵樱树 一株紫藤,她们

教我分辨柔粉、雪白、淡紫,

太阳路灯,白天黑夜,城市荒原。

学成前 我与几只野猫共享晚餐,

那时我想你。我寄存的激情与爱。

 

3

卡夫卡的K不愿知晓 他在某世界留下

最后一句话也能刺进人的胸膛。

一把驱赶欲念的刀。

审判发生后的一个夏夜,

我依偎在你身畔,衣服薰衣草香。

我的脸颊 贴紧 你的手臂

在紧致细腻边觊觎丰腴柔软。

我呵斥我,“像条狗似的”,

死的荒诞,爱的荒诞,组成家庭。

 

4

于是我们一起见证仲夏

盛大的死,在它里面我看见

一只因暑热在天台扎根的麻雀

越长越小,随着风催熟的希望

再度翱游天际。

不是所有生灵都能在秋天收获

果实。记忆丰沛,时间皱缩。

动物般好斗的植物

收获抽芽的心情。

 

5

去雪地分辨真假雪人吧。

你知道的 扮成雪人的人,

他们只有一些反光碎镜 作为

家具、不完整的心灵。

你轻轻擦拭镜子 连同

上面的黑褐污渍一并轻拂

南奔的风 精确缝补

每个缝隙间缺失部分,那里

我看见你我灵魂的双胞胎。

 

6

千万种相似不值一提,

一种差异不可忍受。

所以 赋予永恒 甜美的空虚——

解构你我、相似、相异。

美的创作,一只健硕庞大的动物

我们到它的血管中游泳,

下盘难分胜负的五子棋 宇宙膨胀。

黑子防守,白子进攻。

我围住你的种皮,你击碎我的土壤。

 

7

一切已知的

存在 是我通向你的桥梁。

我想告诉你的存在太多 太多,

有时我说起一棵太阳雨中的树,

水与光交织 碧绿头发油亮闪耀。

有时我说到吹空调风时,惝恍间

出风口渗出一股流沙,璀璨金黄。

更多时刻我想说 摆脱人的存在

我仍注视你。热切,稚子的忠诚。

 

8

绝对忠诚的爱必显现 新生儿

模样,躯壳光洁 脸蛋皱巴,

天真可爱的唯心主义者

大喊“我即世界”。

愿你眼中的我愈来愈透明,

你的目光能穿过我看世界。

此前 愿你看见你的歌声

在我的骨骼 我的血管里

欢快流淌。

 

9

你谈到意志。“活的时间是意志

自由的时间”,我认识活的时间

背面。下定义招致的不幸,

磷闪余烬攫住速朽肉身,坚信

一切仍粘连 理想国度的模板余温,

那样必然。你走进我的时间,像

鱼跃回水,鸟飞向天,人逃离洞穴

那样自然,你如复活死者般复活我

的时间。

 

10

一年与你见面六次

七八个白天 两个黑夜 我确切的 

活的时间。它在我脚下 河流中游动 

长到两岁时,我便迟暮。

到时,请你奔向我 和我一同最后

最后一次滋养它的童年。

我将头枕在你膝上,

春天,一股温吞的清泉。

垂泻。

 

11

你不是我离开时

迈着颤巍脚步 逃离

咽喉的遗憾。你是

每个心脏雀跃的日子

住进我里面的另一颗心脏。

两颗心第一次

相偎共振,鼓点稠密

回响在我们相抵的额下,彼此

湖中,又一个轻悄的潋滟。

悲剧、镜子、桥

已完结


“但除非你的身体允许

我的爱终究徒劳:

它只能呈现一个神话

用你美丽的材料。”

——塞尔努达《献给一个身体的诗》


    你觉得什么才称得上悲剧?眼前的女人问我,她脸上法令纹已明显。二十五年前,在她脸蛋光洁到任何皱纹都无法攀上,身姿颀长如百合玉立的翠茎之际,她杀死了我哥,据说是激情杀人,凶器是一根防身棍。我素面谋面的哥哥被一棍敲得刚好滚下台阶,后脑勺着地。我对眼前杀害我哥的凶手没多少怨恨,最多怨她给我带来我那记忆中从未年轻过的父母和相较同龄人更早降临的生活压力,毕竟她敲在我哥头上的那一棍是我来到这个世上的通行证。...

四叠半之梦

已完结


1-2

    我在医院门口看到我弟时,他正用左手将右手食指扳向右手手背,食指弯出一定弧度后以一种柔软姿态挺立不前。弟弟盯着这根手指,仿佛它不是他身上的一部分而是实验室里的小动物。我问,你在做什么?他抬眼冲我微笑,这是在验梦。

    “哦,梦怎么验呢?”我端详着他的脸。

    “如果这根手指向后弯能与手背完全贴合又无痛感,那这类异象能作为一个知梦的扳机:现在我在做梦。梦中异象有很多种,因人而异。”弟弟又扳起手指。我假装哂笑他,伸手去握他骨节分明的手,握...

俄狄浦斯不存在

妈妈 梦里我只唱一首摇篮曲

残章 “每个生命只有

死的自由” 月下搁浅鲸身扭动 

最后一次 唤不醒我的房子


妈妈 我的房子里我思念蓝色的

味道 离开你的房子后 我日日夜夜渴求的

最后晚餐 我的房子反叛我 我是

一个钟摆 装饰两个世界摆动的稚拙


妈妈 我想给你介绍我屋前 铺满鸡毛的

战壕 如同童年向你展示一条毛毛虫

战壕间有我种下的白百合 

它们在我的摆动间蓄力 

等待向天空 ...

以世界迟晚的光芒 我修饰着我真诚的寂寞

    今天也来读一首诗。

    里尔克的《太一之中》是他1899年出版的诗集《为我庆祝》中的一首长诗,它背后不仅有年轻的里尔克眼中闪烁的悒郁光辉,更有他无意识为自己书写的未来。这首诗的大部分诗行都是蜿蜒溪流,从诞生的那刻起一直向前奔腾不息,经年以后汇成湍急长河,成为浩瀚大海中重要的一部分。诗人年轻时便为自己创造海洋。

    围墙后蓝山的光芒;叙事视角间的自如切换。“我们始终在一个衰弱里面,无论我们精力充沛还是在静息,然而我们拥有光芒四射的影子,那影子正在做着永恒的姿...

无事发生

深陷切开的习惯,我梦见你梦见我吟唱

寂静:没有人能幸免于难,加速皱缩的

世界牲畜狺狺绕耳,真想救人,你和谁

从一个圆走进另一个圆,为死者抻影子

你知道羊群叫声苍白,能编织无形罟网

扶羊人笛声嘶哑,坠进封住燎原星火的

坚冰。严寒中,跨越生死钝痛迟缓嬗变

哑巴的泪水在燃烧。生者脸上微笑坚硬

——他们知道抚平落石投水后的褶皱能

赓续一个长满爱与希望的国度,没有人

不幸,怒火跃出嗓子身披盈铃般的笑声

倘若惊涛骇浪迎面来访,它将等待永恒

走过后荣获接待。主人害客人寂寞至死

像面对贴紧胸口的问题,通过杀死问题

解决问题。你正在海上漂浮,四面环雾

需知有限空间囚住无限可能,真实...

铲屎前的遐思

    那晚很奇怪,晚上七点洗澡的人特别多,大家唱完几支团结友爱的歌后十分燥热。澡堂水雾弥漫,地太滑了。X根据“公司七点澡堂空闲”的经验,像往常一样前往浴室,惊愕地发现他的专属28号浴间(他自己认为的)已被人占用——这个浴间花洒的莲蓬头失踪了,平时只有X愿意使用。

    X刚成为公司员工时曾在午夜缺乏经验地走进人满为患的澡堂,神情疑惑地穿过排队等候洗澡的人群,走进无人问津的28号浴间,将消费卡插进卡槽。与此同时门外队伍里有人开始敲门,喂,你这间的花洒没莲蓬头,它出水系统中的加热器也一定坏了,快出来吧,你想洗冷水...

面孔

    事情是环环相扣的。

    封校后我发现宿舍楼盥洗室中的那个热水机拥有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孔,小小的蓝色液晶屏上常显示“99”度,3的倍数,漂亮的数字。它还有个笨重的银白方型身体,坚如盔甲,硬如磐石。我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盥洗室洗衣服,在白色空间里,我和这台热水机惺惺相惜——我们里面都是热的:血液奔涌;水汽氤氲。奇异的情感不断累积,终于在某刻超出无需行动的阈值。那夜我接热水时正发着呆,身体不知不觉向前倾去,依偎在热水机身上。热水机向后轻晃一下,我回过神来也后退一步,我们都惊骇于这一冲破篱栏、表达情感的友好举动...

春天的故事

晕眩的紫里我们对镜相望

你问 有谁尚在下坠时思考

那夜又有人从冬的发梢跌落

湖边杨柳招惹上翩翩绿蝶

向来只有一个叙事者,唯一一个

锋光拾走眼睑下的茫然 瞳孔

都留下 没有留下

是谁从思想的母腹湿漉漉走出

人潮里是谁在殷切期盼

湿漉漉徒步 结束一场出走


妈妈,现在是莳花的日子

我收到的朱顶红有浑圆身体

听说能开出五花肉色的花

种花时 春天奖励我

一双萦绕泥土芳香的手 仿佛能

在漫漫春阳下吹响发芽的号角

远方也有人满手沾泥

哭着挖出异地被青霉怀抱的种球

连带骤然颓败的骨朵 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