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杞思

如果表象变得面目可憎,那么我们都难辞其咎也在劫难逃。

Still alive,my beloved

如今我们终于

在火山口泛舟而下

检阅之前每年藏进岩浆里的骸骨

过去被焚烧时

所有生命都眨着鹿的眼睛 

每片镜子的碎片里

金皇帝在花盘上朝圣

雏鸟反哺 自此我开始滋养

每一块你衔在雪里的温润脊骨

 

这里雪下了很久

胸膛温度含不化衣袋里的雪

你赋予这些雪一块里程碑的含义

我从云端起跳时

飞鸟在白摇篮中翱翔

 

给一场雪下定义时

雪里仅剩部分阿丽娅娜导线

我们必在被定义之外

左脚拥住枯叶 右脚贴紧细沙

倒退,倒退 

倒退是一部史诗

我们身边每一个学步的婴孩

先被训练后退

 

余烬月下起舞时

我拥有低头 以及

直面一枝烂心玫瑰溃散的坦荡

“所以您看,大部分时间,

我都会听您的话好好生活。”

我们可以看着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今天驾考科目三没有通过,第一遍考试全程顺利,靠边停车熄火时我太激动了,终于要考完了,终于要结束了。我听见监考的师傅反复轻声嗫嚅“手……手……”。手什么?我急着结束考试,解开安全带,却望见师傅的表情瞬间丰富起来:“小姑娘,你耳朵不太好,我真想帮你把手刹拉起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在第二次机会里,我遇到一辆大型卡车占道,我想贴着虚线不做超车经过,最终因车轮超过虚线被判定为超车时不打转向灯不及格。系统音响起时阳光倾泻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我因为考试没通过的结果正常地恍惚片刻。我和师傅的面部表情在阳光下都有些扭曲。无法否认今天是个大晴天,乐景衬哀情。

    回想科目三的整个学程,这条路的每一处几乎都泥泞不堪。上个月模拟考做完,考试约好了,最后台风来了,只有我约的那天考试全被取消。我继续约下周末的场次未果。终于在国庆后约到了,学校又因为晚开学在国庆假期里连着上课,面对十多天没有练车以及需要特地从学校千里迢迢乘车回家参加驾考的现状,我已经提前做出最坏的预设,不合格的话下次再来。如今我站在最坏的未来里,一想到那时我只要将手刹轻轻一提就能将所有付出兑成回报,不甘与悔恨瞬间将我淹没。我不怕硕大惨痛的失败,我畏惧近在咫尺却被自身亲手推开的成功。

    有一个巧合是几日前我读到塞内加谈挫折,“挫折的范围虽然很广——从脚趾头绊了一下到死亡都能算——而每一种挫折的核心却都有着同样的基本构成,那就是主观愿望与严酷的现实之间的冲突”,我与这些话的遇见似乎就是为今日的懊恼与悔恨提前埋下的一颗慰藉的种子。当我头靠车窗安静地等待同车的最后一位考生考完时,我不停地回忆这些使自己产生认同感又一针见血的话,不停地用迂回进眼里消逝的泪水以及心头温凉的血液去灌溉那颗种子,可它仿佛在沸水中激昂地翻滚过,在以后的日子里始终缄默着、沉睡着。我想起高中时的一位同学,她每天写完学校作业不论多晚都会继续写课外题,每天几乎只睡三四个小时。我曾坐在她身旁用自己的手暖着她那双常年冰凉的手,劝她增加睡眠时间。她笑着:“我知道,道理都懂的,可是……”可是啊,我们都很难改变也很难做到。

    我抑制住了“今天考的路线是最简单的,监考员已经很照顾人了,是我不行”的自我否定,也承受住了一起考试的人向我投来的目光,最终我却在独自打的回家的路上眼睛开始发涩。在远方读书的朋友向我发消息,她今天参加学校推优,差0.01分没被选上。那这重要吗。她说很重要,关系到入党,于是也关系到以后找工作。大家都在争取的事物,为什么会不想要?

    我笑着叹息,我学车也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在学,虽然在想象中带亲人朋友驾车游玩是件很自豪的事情,但是我更喜欢坐车。我们的欲望总是轻而易举地被同质化,变得不自然。

    外界造成了人欲望的“不自然”。人对诸如此类事物的欲望来源于一个成型、具有阶级划分的文明社会。社会中绝大多数人作为天生的群体动物,他们会对主流价值观提倡认同的事物趋之若鹜。追求多数人认同的事物是更安全顺利的,同时也能从获得的大量他人赞美与认可中增加自我价值认同感。从外因以及追求此类欲望的过程来看,这是一种来源于生活环境、在一套坚固到绝大部分人疲于质疑、撬动的价值体系下产生的欲望。人们产生此类欲望时并非出于本心,甚至是一种理性顺从感性的体现——如果我们追求到了在这个世界上代表成功的事物,那我们是成功的。

    朋友心情显然也不佳。我看着阳光下的手腕,看着白色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那里面有鲜血在为我流淌,由此及彼,整个身体内大到脏器,小到细胞,还在持续不断地为我工作,让我得以延伸所有的情绪,悲恸或喜悦,都可以。

    我想对她说,同时也对自己说,今天还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血液在我们身体里继续流淌吧。

 


 

 

 

 

 

—————

“若要证明多么轻易地可以让我们复归于无,只需举起手腕凝视片刻那流在脆弱的青绿色血管里的鲜血。”

学车ptsd发作下的脆弱产物。我期望以后再坚强一点,能够不再咀嚼记录每个被打击到的挫折。

This Town

1.

    我在另一座陌生城市工作三年后在一个只打雷不下雨的春日傍晚回到家乡。

    那个夜晚瑛本来计划和她女友去清吧放松,她来机场接我时告诉我。我想说你不用来接我,开口道:“好久不见,还是朝夕相处的感觉。”我曾对每个好久不见的朋友都这样说过。这句话是块廉价赌石市场的玉石原料,只有赌徒想去切开一探究竟。

    瑛家里一直留着我的牙杯牙刷和碗筷,没用几次的软毛牙刷的毛泛黄,瑛将它抛进垃圾桶,如同丢弃一颗腐烂的苹果。瑛的父亲煮了面条,母亲又提前点了外卖,餐桌上一时间拥挤杂乱。

    “面条好吃吗?”

    “挺好吃的。”

    “在外边你找的活儿和这里区别大吗?”

    “在哪里都差不多的。”

    “那当初出去做什么……我跟你妈说一声你今晚住我们这儿了。”

    “不用了,他们只知道我最近回来。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好吧。”

    事实上回乡这件事我提也没提。但父母今夜会获得消息,阿姨一定会告诉他们的。

    每次和瑛一起睡时我会先回忆先前每次同床共眠。她满十九岁的当日,入梦前我依偎在她腿边听她讲故事,聒噪得像小鸟。学车期间凌晨一点我疲惫不堪地蜷在她背后哀怨四小时后要起床,却像反抗规则的顽强蜉蝣迟迟不睡。我们在每个梦的间隙昏昏沉沉地抢被子。

    我躺在床上边回忆边盯着坐在书桌前的瑛,她拉开抽屉找东西。那身紫色的睡衣,我在两千三百多公里外的出租屋里,在没有工作泪水涟涟的饥饿夜晚里梦见过。紫色的瑛站在窗边,窗外幽蓝夜空藏不住一只浑身散发着朦胧光芒的白鲸,鲸尾在一片拥有黎黑面孔的丛林上方搅散云霭,丛林间到处闪闪发亮,到处都是随着云霭散落到人间的星子。我走向瑛,又经过她翻窗而出。我在向瑛做出伸手动作前开始坠落,坠入丛林,或乘鲸远去。夜空和丛林总在我坠落时中分崩离析。

    瑛倚在窗边向我展示手中的一简安神助眠的老山檀香,她一直没忘我睡前熏香的习惯,我应该给她带瓶香水的。打火机上的火苗舔舐尽掌中那根香的头颅,我将点燃的香放置在床右侧的窗台上,然后同瑛一起躺下。

    从我们平躺的角度望那根香,它上面大半截身子刚好与天空相伴。当时天尚在打雷,也开始飘雨丝了。燃香时的红星子面对天空那张被窗户框紧的长方形枯棕榈叶色的脸,洞穴里醒来的毒蛇爬上潮湿的窗台后悠悠吐着蛇信子。雷声更大了,天棕红色的脸一阵一阵发白。

    如同独自一人长途跋涉后的返璞归真,我对瑛说现在天脸色发白,哈哈,是被我烫的。

 

2.

    哺育我们的小镇在S市郊区,一直以传统手工艺和明清时期风格建筑、庭园为旅游特色。

    上世纪九十年代小镇上经常出现两鬓斑白举着相机的呆板老人,他们会在拍照的同时交流集邮和钓鱼。本世纪初几个诈骗团队来到镇上,他们以免费做脸部护理或肩部腰部理疗为诱饵,将人的半张脸涂上刺激药物或称多做了高价理疗事后收费,祖母被骗一百后回家做菜时多撒了两勺盐。近几年小镇现代化建设愈发成功,那些旧日里的特色景点外装上栏杆,竖上标牌,仿佛是被送进保留地的可怜虫。小镇在近几年的现代化建设中迷失,像个头戴黑礼帽身穿大马褂的老顽童,担当不同时代衔接缝隙间不伦不类的彷徨者。

    一条白墙黑瓦的老街在商业化气息浓重的街道独守空壳。我和瑛在白墙间喝着可乐,进了黑瓦下的一间猫咖。女店主正在给一只猫洗澡,猫惨叫声连连,地上好几只猫的皮毛柔软洁净。我想到跳蚤,右脚踝痒了起来。

    斯芬克斯猫跑下台阶朝我们望来,我朝它点了下头,它霍地跑来睡在了我的腿上。无毛的猫蜷缩着,像个婴孩,我坐着不动,开始看手机。瑛拍完几张猫的照片后也刷起了手机。两小时后我们离开并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对我们故地重游的散漫态度毫无意外。三年对我来说太漫长了,对小镇来说太短暂了。这条路口上的花店关了,那边马路旁新开了一家餐饮店,一条游客络绎不绝的老街,从街头到街尾一共开着三家相同品牌的连锁奶茶店。黄毛稚子站在十元店前挑玩具,耄耋老人坐在家门口数行人,服装店里永不缺乏唇红齿白、笑容满面的女店员。各种各样的店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屋檐间鸟去鸟来,水声中人歌人哭。相似之地和相似之人构筑起每个人心间永恒的故乡。

    老街旁的广场有人在放风筝。我心血来潮,在十元店买了一只奥特曼卡通图案的绿风筝。瑛夸我有行动力,我开心地笑。现在是我第一次放风筝,小时候我和瑛举着开好的垃圾袋在小镇上迎风跑,哪里有风,哪里就会跑出两个把垃圾袋当风筝放的孩子。

    广场上人很多。我们在广场中心相隔一段距离站立,试了五六次都没将风筝放起。没成功起飞的风筝紧贴地面,仿佛离开这片土地是一件万分艰巨的事。

    “你要把线都放出来。”一位原在广场边坐着发呆的大爷慢慢走到我身边指点我。

    “好。”沉默几秒后我按对方的话照做。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到唯一一个能和大部分陌生人随意开始一段对话的地方。

    “她放掉风筝时你要朝后边走。

    别急,等风过来。”

    风筝终于徐徐升空,我迅速后退,大爷在一旁不断叫我继续将线放出来,让风筝飞高些,再高些。我边走边放,越放越快,突然发现这家小店辅买的风筝线就这么点,风筝飞到十几米的位置便在空中踟蹰盘旋,摇摇欲坠。

    “这点高度没劲,再放掉点线!”大爷喊道。

    我松开手,让脱离控制的风筝努力飞得再高些。风筝继续上升,在飞到一定高度后落下,重归这片土地的怀抱。

    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父亲捡起风筝递给我们:“风筝不想要了啊?”我笑着接过风筝。

    这里的风筝线断了在半空飘动片刻都会重新落回这个小镇。

 

3.

    瑛比我早两个月出生。两位母亲在怀我们的时候曾做出传统默契的约定,孩子同为女则成金兰之交,同为男则成刎颈之交,一男一女则谈论婚嫁。母亲孕检时医生收了财物向家人透露我是男孩,瑛的母亲又妄定她的孩子是个女孩,我们在羊水的浸泡下就被无数无形的线连在一起,世俗的、天生的、又像是浓于血水的线,像一个平滑细腻皮肤切口上粘连的脓水。切口边缘的两个茧正做着结痂的梦。

    我出生时头顶光圆无发,哭声洪亮,四肢壮实,却是一个女婴。如果命运叫我赞美苦难,希望我能从苦难大彻大悟,那我需要回到刚出生那刻来领受除母亲外所有家人的叹息与微妙神情,承认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他人否定。

    母亲没有过多因为医生的判错性别沮丧,她七岁和那个女孩在夏夜躺在庭院内的竹席上相互扯耳朵,十七岁伏在桌案上抄那个姑娘的作业,二十七岁又和那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有了个女孩。在一种近似轮回的生活预兆下,母亲对我的到来满心欢喜。我获得人世间第一个如春风拂面般的笑。

 

    一切只是巧合。我从不相信一个一起长大的人会刚好是最理解我的人。十七岁前我对瑛的记忆存在严重缺失,回忆小时候,我能记起的对不起瑛的事情是和她在平板电脑上玩大富翁时故意不让她操作,将她的游戏角色送进监狱。直到成年以后我还一直念念不忘孩童时的卑劣想向她道歉。 

    上高中后我才逐渐认识瑛的灵魂。周五下午瑛的班级在自习课上放映死亡诗社,我借着去盥洗室的理由混入另一个暗沉浑浊的空间。瑛和我坐在教室最后面排平时给听课老师坐的小板凳上,前面的学生在做题、聊天、游戏、睡觉,荧屏里面老师学生对诗的朗诵与现实中的嬉笑鼾声并存。

    一个摘下花冠的孩子在绝路上借助枪的硝烟举起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反抗旗帜。荧屏泛出的冷光在黑暗中点燃我满脸泪痕。我边哭边笑着悄声赞美电影中人物的选择。人们总是站在原地去对前方另一艰险岔路上的同伴惺惺相惜,将走上岔路的勇气化作对同伴的稀薄爱恨。那时我看见一个用自戕去反抗生活的孩子,然后心满意足地做一个用活着去接受生活的孩子。

    瑛在看到那个经典结局后失声痛哭,当时我的眼中仍一片湿润。我们俩在一片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悲怆里抱在一起。

    “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

    瑛在我耳旁咀嚼电影当中提及的梭罗的诗。我告诉她我曾在书中看见一个莫名受良心谴责的恶人走进森林来逃避自己获得平静,他迷了路,太阳在天上跳舞。他花了四天时间丧失世界的方向,又在第七天忘掉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无忧无虑。我们只要回归自然。花上造物主创世的短暂时间便可加入自然,纯粹得像岩缝间独自欣赏的花朵、枝桠下沉甸甸的果实。

    瑛说那我们一起去丛林。我说好呀。“好呀”、“好呀”,我的话语里充满每次答应许诺他人时的热情与敷衍,心尖却慢慢冒出一些造型奇特的肉芽,它们慢慢交织聚拢到一起,摆出一个小板凳的模样。

 

4.

    天晴时,环城河河面水光潋滟,屋顶、香樟树上、花坛间出现体型匀称的麻雀、乌鸫、珠颈斑鸠。麻雀往往是最聒噪的,乌鸫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珠颈斑鸠停驻休憩时尾巴向上翘出优美弧度。降雨时,环城河边两排夜灯开着,水雾朦胧,草坪上冒出的白蘑菇对这个镇子留下短暂一瞥。

    太多天生滥情的人在小镇温润细腻的风光中长养着。

    瑛能轻而易举坐上我心尖上的小凳子。高中的测验考砸后,我憋到家里瘫在床上嚎啕大哭,母亲就给瑛打电话,这很奇怪,小时候我哭闹她威胁我要给班主任打电话,现在她威胁我要给瑛打电话。瑛第一次通过电话来劝慰我时,她说着说着也开始啜泣不止。那一刻我们听着电话那边彼此清晰的哽咽,仿佛一个人撕裂成两半的灵魂短暂地合二为一。她在电话里陪我一起哭,我意识到我的心扉将永远为这个人敞开。

    深夜苍白恍惚的台灯下我爱上一只趋光的飞蛾,秋日空阔高远的晴天下我爱上尘土间的第一片落叶。于是我也在倒塌成一片的废墟里爱上一个打电话时一起哭的人。

    每个作业繁多的午夜我和瑛在手机软件上一起听歌,结束听歌的凌晨我会为她写诗。一片面孔黧黑的丛林,每一棵树移动的影子都被我奉为圭臬。我向树影打听出生时缒在地下的酒。告诉他们我和瑛的未来,故事的最后我们应将清酒散向一片能让鲸鱼遨游的幽蓝夜空——我们仍可自由狂欢。

    写完一些永不寄出的诗歌,入睡前我总是羞赧又困顿。我在渴望瑛的身体。无休无止的欲望裹挟了原始丛林温热潮湿的气息,我羞赧又困顿。

    这种茫然并不影响我成为一个恶人。我急匆匆地爱小镇上的大部分生命。树叶石头、阳光流水、蝴蝶禽鸟、男人女人使我产生的热烈情感都令我甘之如饴。在茫然的同时我能毫无负担地对一个叫A君的男同学产生兴趣,他也是小镇土生土长的人,一双风平浪静的眼让我想起环绕小镇的沉默的河。我说我很喜欢他的眼睛。他说谢谢,但他认为情感不过只是人大脑产生的化学物质。我说那我们能不能试试来模拟体验一下这种化学物质。他答应我了,但他坦诚地表明他分不清喜欢枝头上蹦跳唱歌的小鸟和喜欢我有什么区别。我说没关系,这并不重要。

    于是白天我和A君在课间、在隐蔽的角落里偷偷摸摸牵手接吻,黑夜我如同受了诅咒般地偷偷摸摸缩在被窝里思念瑛的身体。我逐渐清晰感受到A君所谓化学物质之间的差异,我和他始于表象在寻求本质,我和瑛源于本质在渴望表象。

    我苛求的爱如同我被时代割裂的可怜小镇。如果我们在一个人身上不能得到十全十美、完完整整的爱,那我们应该忠于这个人来无限接近完美。还有一种不道德的方式是去爱几个不同的人拼凑出某个我们渴望的美好事物,不管上面是否布满裂痕。

    瑛极难对喜欢的人表露情感,她曾郑重地向我倾诉她产生了特殊感觉的每一个女孩,我轻微沮丧又沾沾自喜地享受这份在瑛心中的独一无二。A君在学校辩论赛上被对面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女同学的气质吸引,为了帮他得到对方的青睐,我想尽一切方法,去了解所有对方喜欢的事物。最后我和那个女同学成了好友。

    在这些混乱又甘甜的关系里我第一次产生了放逐自己的想法,哪怕我身处的这个小镇从不苛责每代年轻人的疯狂和古怪。她唯一心愿是她的孩子们永远眷念她。她永远静默地笑着注视这些孩子。她春天的笑容最好看,笑得杨柳青青,流水潺潺。

 

5.

    一个低眉顺眼的夏夜。小镇里飞满萤火虫,明月被一片鲸鱼形状的云遮盖,清幽月光又将白鲸安抚得柔软轻盈如薄纱。周围棉花糖味的空气与那大草原上抹茶味的空气引发的甜津津的幸福感难分轩轾。恍惚间我认为全世界即是这个小镇,长河阻隔的不是另一片相似的房屋和相似的人,而是充满低语蛊惑我们走进去的丛林。

    我、瑛、A君相聚在环城河的桥上。这个夜晚对我有特殊含义,我如同孩童般心满意足——我几近完整的爱同时聚拢到了身边。而且他们两人都是在我面前容易变得深沉的人,负负得正,也如孩童般无忌。

    我数着地上死去的萤火虫,瑛在抓萤火虫装瓶,她一共抓到十三只萤火虫,分别装在了六只瓶子里,凌晨我们归还这些囚徒自由时只有九只萤火虫再次飞出。在这个过程中A君一直很想抽烟,为了保护环境,他靠不断划火柴来克制烟瘾。火柴梗散落一地。

    A君将地上所有的火柴梗排列开来:“这两根是我的,这两根是我爸的,这两根是我妈的,这两根是我爷爷的……”

    每人拥有两根火柴梗。火柴梗不断向上排,向上拨开历史的云雾,追溯最初的根源,我和瑛都开始看A君排列,可是直到他把所有火柴梗用完也还有无数前人没有计算进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未知的源头——一团永不燃尽的熊熊烈火。

    还有什么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A君面对火柴梗不够的窘境发出清亮的笑声。我拍了拍胸膛:“我们只是传火的容器。”瑛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塞给我装有萤火虫的玻璃瓶子。

 

6.

    这仿佛是一种自我折磨,只有我不愿饶过我,我坚信恶人会在一无所有后会拥有一切。必须全部失去。

    大学毕业后和A君决裂的夜晚,我在黑暗中用手捧起他的面孔:“悉达多向伽摩罗学习情爱上的技巧……人在沾染世俗一切污秽后将学会重新思考。”

    我等他说话,可他抱紧我一声不吭。有条温暖的巨蟒将我牢牢缠住,我在黑暗里凝视黑暗,逐渐分不清到底是有蛇缠住了我,还是我纠缠着蛇。

    最后A君用一种极度压抑的语气突然开口:“你总是在为你的行为找恰当理由。你向来只在说服自己。

    为何不先看看我们现在浮于表面、从不遮遮掩掩的欲望?至少它是真实存在的。”

    我从未如此清醒,从未觉得他如此迷人。迷人得好像一个死人。一个死后才被追加伟大功绩和纷繁赞扬的人。那一瞬间我们心意相通到下一秒彼此都可以直接死去而毫无遗憾。

    “我想离开这里。你别跟我走,你的眼睛还是会让我想起镇边的环城河,”我看着他眼里第一次出现潋滟,叹息道,“这是我的理由。”

 

    “外面有什么地方好去的?我们这里的生活条件不好吗?“父亲问。

    “不知道,我就想出去看看。”

    “你不要妈妈了?”母亲直接打情感牌。

    “我没有。我是自由的,现在我想做什么,你们拦不住我了。”

    父亲宽慰般地面向母亲露出笑容:”别担心,孩子还小,不懂外面世界的凶险,随便讲讲罢了。“

    我惶恐又无力,在他们两人面前我永远是孩子;在这个时刻宽宥我的小镇上,我永远是幼稚轻浮的孩子。

    父母认为我在开玩笑。直到我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给他们打电话前,他们一直都认为我在开玩笑。当他们发现手中的风筝线无知何时脱离掌控在悄无声息中飘浮升空时,他们咬牙切齿,在原地打转跺脚,最后对着天空愈来愈远的风筝狠狠挥手说话,嘘寒问暖的话语空中传递,愈来愈轻,最终弥散——

 

    离开故乡前的某个夜晚我在高中同学W的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我头靠在瑛肩上,突然被手臂上正在愈合的伤疤启示,在红白浆糊里银光闪动的瞬息大喊:“我们是两个痛苦的半个人,至始至终都在想办法挨在一起将切口长好……”

    即使我离你很远很远伤口也会一直一直愈合下去,最后结出来的痂又硬又厚又长。

    我在一种极度的清醒下断片。

 

    在机场等候的过程中我打开十七岁时瑛分享给我的所有歌曲整理出的歌单。当年她分享给我的第一首歌是《夜、萤火虫和你》,接下来是《This Town》。我开始听歌。

    我的所有朋友都安定下来了。他们都还是孩子却已成家立业。

    然后眼泪不知不觉落下了。 

 

    再会,所有我爱的生命,我将步入丛林。

 

7.

    透明的游子,回乡不回家。

    放完风筝后我和瑛住进了小镇上的一家旅店。我将手机关机,低垂着头偷偷观察瑛的手机被我父母成串消息疯狂轰炸的灾难,轰炸间夹着她女友问的一条是否注意安全的消息。我已经喜欢上这个尚未见面的女人了。

    瑛从浴室出来后皱了皱眉,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仿佛我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她向这些人报平安后也将手机关机了。

    我和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为什么回避叔叔阿姨?”瑛问。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我笑了笑,现在我像一个平躺的错误。

    “像面对我一样来面对他们。”瑛说。

    我拍了拍手:“好,我想和你聊天。”

    我告诉瑛在外面辗转多处经历诸多波折后我在一家小化妆品公司工作,老板娘对我很好,每年每月我只需天天敲键盘写赞美他们家产品的软文竟也能获得可观的收入。休息日时我开着导航玩遍了当地所有景点,时常迷路,也时常被坑钱,没有再认识一人,却也从未忘记我是谁,从哪来。

    我没告诉瑛在出租屋洗澡时莲蓬头流出的热水总会突然变冷,夏天出租屋里出了跳蚤,我反反复复打扫洒虫药也无济于事,循环往复的跳蚤竟也能让我想起小镇上循环不尽的店铺和行人。我的右脚踝上遭跳蚤咬了七个肿块,它们刚好环绕脚的一圈,仿佛右脚被套在小镇的环城河里。肿块最严重时流着脓水奇痒无比异常滚烫,它们被渗透着凉气的洗澡水冲刷,可悲得像我十几岁时对瑛隐约莫名的情愫。我不可避免地思念她,思念故乡的一切,那里有我生命中的所有锚点。我面对开着的莲蓬头仰头闭眼,泪水混进水流顺着脸颊流淌,最终流进下水道里,像极了我源源不绝无法抑制的滑稽思念。

    “后来这家公司的产品有问题,一些顾客用了烂脸。我被要求替公司澄清这些化妆品没问题。

    那些受害者当中有刚刚被公司录取的实习小姑娘、十几岁正在上学爱美的女学生、刚办完婚礼的新娘、满心欢喜地使用女儿赠送的化妆品的母亲……大家都是女人,我实在做不到再去为难她们的事情。

    我说我做不了,老板娘说那你滚吧,滚吧。然后我回来了。”

 

8.

    W的孩子最近恰巧刚满一周岁,我和瑛接受她的邀请去参加这场筵席。

    高中时我和W周末一起去小镇老街上的精品店里用试用装的指甲油将指甲涂得花花绿绿,周一早读课前我们并排坐着,桌肚下的两手在剥手指甲。现在W的手是一个孩子的摇篮,一顿佳肴的上帝,唯独不再是热衷打扮的小姑娘。我涂满墨绿指甲油的双手面对旧友和W怀中四处张望的乖巧婴孩,如同两个衣着艳丽的小丑面面相觑。我又看见十七岁时我们那两双白皙纤瘦的手在学校里一下一下挣扎着抠掉手指甲上的犯罪记录,手指上斑驳的指甲油如今横在我俩之间。

    大学期间我和W闲聊时希望她以后早些结婚生子,我想逗小孩,对方连连拒绝,我们都只是一群想玩小孩的孩子。

    “你要抱抱她吗?”W问。

    我接过那个东张西望的婴儿。一想到自己正因朋友的信任抱上了一团肉嘟嘟的小生命,我提心吊胆。那孩子也是,小脸逐渐皱缩扭紧,只差最后的一声啼哭。W失笑,耐心地充当我们之间的调解者。

    我的父母来了。

    他们实在太想见我了。瑛向她父母说我们又要去参加W孩子的生日宴,瑛的父母便转告给他们。他们匆匆忙忙地赶来,仿佛是来逮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回家。

    他们见到我时,W的孩子正搂着我的脖子流口水,我和他俩相互直瞪着眼,半晌没说话。

    后来的日子母亲反复叨念这幅场景,她当时真的直接认为那个孩子是我生的、我在外地突然开窍并成家立业。那一瞬间她心上的巨石咕噜咕噜地滚落下来。

    于是她每说一次,我都要面无表情地蹲在她心口上,将哼哧哼哧攀滚回来的巨石再度踹下去。

 

9.

    小镇上只有两种人,定居者和旅行家。前者是小镇的核心群体,他们在小镇上拥有和谐幸福的相似日常生活,繁衍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为小镇永恒稳固的相似性做出卓越贡献。后者是小镇滋养出的一群顽皮滥情的孩子,他们天生热衷背叛,与定居者的幸福背道而驰,是永恒小镇里一道道虚妄的幻影,转瞬即逝。

    父母来接我回家了。这个夜晚我分外快乐,我载着他们俩,开着母亲的旧车回家。我开在环城河边上,河对岸的丛林都摆出一张又一张黧黑面孔目送我们,他们脸上扑着闪亮的星星腮红,天际有一条像白云般轻柔的鲸鱼绕着月亮转圈;我开到大桥上,棉花糖味的空气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萤火虫向我们袭来,地上,萤火虫的尸身燃起熊熊烈火,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正排着队等待被点燃;我开过老街时,霍地刹车——此刻整条老街愈合成一道厚重赭红的痂,它是小镇的痂,它伴随着我的刹车声缓缓裂开,下面是一个无底深渊,一些夜蛾、蝴蝶缓缓飞出。

    “怎么了?”父母问。

    我笑道:“我好想你们。我太孤独了。”


    七日后,父母邀请亲朋好友来一起举办一场宴席,庆祝一位迷途的游子知难而退。我在觥筹交错间恍惚地笑,桌下我向瑛伸出手,她握紧我的手。

    “你在外边工作顺利吗?”叔叔问。

    “还行,我不觉得苦。”我说。

    “瞎说,还是身边有人帮衬着舒服,你瘦好多了。”祖母说。她的头发全白了。

    “我没瘦。”我说。

    “吃了不少苦头吧,还想出去吗?”父亲说。

    “……”

    “留下来吧,囡囡。”母亲轻声唤我。

    然后有人向我介绍在小镇上的适合工作,有人替我说媒,我的事就是他们的事,现在没有什么事再能烦扰我。我微笑着。

    这些都太熟悉了。

    小镇的怀抱让我感到平和安宁。我分外快乐,影子在阳光下闪了闪。

    在大家充满希冀与笑意的目光下我大声向瑛说了一句话。

 

10.

    我想和你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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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礼里面写了一个简短的后续。

感谢阅读!

今日胡乱骑行散步时遇见的石蒜花、桥下之景和幽径,现在还有一枚很糊很闪亮的月亮。

异种

人的上限和下限,都是蕾梅黛丝·布恩迪亚。

 

    从第一次做梦起,美人儿蕾梅黛丝都在一片岑寂欣赏不掺杂质的白。梦里她赤着身体,头部光洁无发,多年以后她在马孔多剃光头后的表象只是梦中灵魂本质的外露。这一个纯洁无暇的灵魂与周身环境和谐完美地相处,从根源上看,纯白孕育出她,她反哺着这份洁净。

    年轻的警卫队长殉情后,美人儿蕾梅黛丝被梦中突如其来的一小团艳红吓了一跳。她的梦境里多了一只红色的鸟。

 

    从香蕉热潮开始起,美人儿蕾梅黛丝的梦愈发拥挤。那些因她发狂、因她而死的男人鬼魂都游荡进她的纯白梦境,化身为颜色艳丽的红鹮或绿鹦鹉,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琥珀色神秘香气,眼神茫然空漠,向她站立的位置蹒跚前行。他们发觉进军的彼此后开始相互打架,寂静之地第一次喧嚣起来。稠红、墨绿的羽毛扬到半空后又轻飘飘地落下,在没有尽头的白色里无限下落。

    “别打了。”美人儿蕾梅黛丝望着他们提醒道,“你们身上的毛会掉光的。”虽然对她而言,她更喜欢原来没有杂色的梦中世界,并觉得鸟类浑身的羽毛就像阿玛兰妲时常摇的那个制造多余物的缝纫机。

    变成鸟类后的男人们仍沉浸在这场自以为一蹴而就的斗争里。他们再也无法压制住身为人时想要痛哭一场的念头,拉扯着彼此的羽毛悲鸣不已,琥珀色香气肆意漾开,充斥在整个没有恶魇的梦境中,其浓度能使一个成年男性窒息而死。

    凌晨两点美人儿蕾梅黛丝起床,在家中盛筵后的残羹废墟里用鬛蜥蛋、鹰嘴豆、羔羊肉条和薄饼碎屑拼梦中的小鸟形状,又将它们堆在一起复刻一场傻里傻气的拼搏,最后用手抓起它们作为午饭吃掉。

    她的嘲弄能力愈发惊人,千里迢迢赶来聚会的外乡人在她周身不知被何种神秘力量莫名魇住,这会让她在餐后舔舐指尖的糖浆汤汁或其他食物残渣时含糊不清地开口:“我真像他们身上的疖子。”

 

    从梦中鸟群躯体分外单薄纤弱起,美人儿蕾梅黛丝在梦里换了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她躺下,轻盈的身体漂浮在虚空。她抓住一根艳丽的羽毛,面朝空中勾画小动物。一群在梦里拥有五颜六色线条的小动物。

    对于那群在她梦中、在异化后仍绝望昏聩的男人,美人儿蕾梅黛丝毫无恶意也无可奈何。她在梦里从不特地关注这些可怜鬼。她醒着时一丝不苟地在浴室沐浴和杀蝎子、遵循自身规律进食打发时间,而这些人生前却长时间在强烈欲望的迷乱里只剩下一贫如洗的身体与一事无成的灵魂。

    幸运的是这些红鹮与绿鹦鹉的羽毛一直在掉落,就好像他们在梦境昏天地暗的搏斗中持续不断地抛下一个又一个尘世包袱。

    有一晚他们身上的毛终于落干净了。他们不再聒噪,相互转着灵活的脑袋示意,最终如同失散多年的兄弟般井然有序地向长时间把玩羽毛的美人儿蕾梅黛丝走去,一具具伤痕累累、小巧轻盈的白色身体纷纷依偎在她身畔。

    她纤巧的手抚过盘踞在每副躯壳上的伤口,消散每个灵魂曾经拥有的疯狂与愚昧。那一双双曾绝望灼人或黯淡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平和安乐。

    “你们多累啊。”她说。

    她惊异于如此简单、如此平静的自然感受甚至是爱竟要这些可怜的男人生前丢弃自我坠落在苦不堪言的欲火里,死后背离安宁执着在激烈高昂的斗争后才得到。

    满心惬意地望着褪去负重后眼神清亮的鸟儿,美人儿蕾梅黛丝加剧减轻身上一切冗杂的速度。她没有牵挂,没有回忆,没有一切多余而复杂的情感。

 

    最后一次做梦,她看见那些光秃秃的、藏着男人魂魄的鸟逐渐变得透明并沉默地向上飘。她获悉,僭越时间与空间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次日下午,布恩迪亚家的女人在花园里准备叠床单。

    美人儿蕾梅黛丝眨着眼。费尔南达和阿玛兰妲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她们都被深入骨髓的孤独攫住;金龟子和大丽花没有区别,金属质感的外壳或娇艳柔软的身躯下都是朦胧不清的白雾;普照大地的阳光与逐渐暖和的空气更没有区别,很久以前或是很久以后它们都再度融为一体。

    同时在这短暂的几秒内她听到太多的声音。现在,过去,将来。

    被香蕉热潮裹挟而来的外乡人、雇佣兵的声音最为嘹亮;第十七条小金鱼正在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缓慢静默地融化;繁密紫苔在梅尔基亚德斯遗留下的羊皮卷上窸窸窣窣地蔓延。一只飞过花园的石鸻在拍打翅膀。

    海盗袭击奥阿查的警钟长鸣和隆隆炮声;一个得了热病的老人在新加坡沙洲上骤然倒地时的沉重浊响、后来他复生又死去身体上青紫花朵的迸裂声;一个和她在命运上理应相似却不同的年轻女人的内脏发出打嗝声。这些间隙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在枪决前尿了裤子并怒喊“自由党万岁”。

    一位吮着手指的萎缩老妇对入室小偷的开枪声使时间塌缩;淅沥雨声滴穿了一群又一群人的潮湿心房,有人在雨中发疯;白蚁啃噬声中,死者的骨头咯咯颤抖,生者的肉\\体狂欢不息,废墟间一对男女的足音跫跫……前所未有的风的咆哮声。

    一切生命的忸怩作态、漫不经心、轻慢倨傲、怯懦好胜和百态挣扎最后竟都不值一提。

    眼前的亚麻床单坦荡、忠诚,足以包裹美人儿蕾梅黛丝霎那间获得又失去的一切。

    起风了,她在世间难有的极度平和中变得极其苍白,几近透明。

    “你不舒服吗?”阿玛兰妲问道。

    她怜悯地笑:“正相反,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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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上了岁数的妇女曾将《百年孤独》从头抄到尾,她想知道究竟是作者还是她真的疯了。

潮湿的溃败

(最近我很磕《百年孤独》中的几对cp以及一些情节,写了一点同人喂给自己并尝试安利给大家。)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瘫在摇椅上被四人抬进局促的作坊里时,马孔多在下雨。面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执著眼神,他在说出刺痛眼睛的虚假劝说之前陷入进青年时代某年五月被俘前最后一场战役的幻影中。

    那时他们化装成土著巫医,与西部边境相距咫尺。一场二十二人的战斗,十四人阵亡,六人受伤,只剩他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两人在棕榈科植物与灌木潮湿沉默的庇护下继续匍匐前行。腐殖土热腾腾的窒息气味在鼻腔游荡,长脚细巧或绿身红眼的飞虫受血腥味与腐败气息落在他们身上等待一个繁衍后代的机会。敌方的劝降声穿透耳膜,让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想起那个看冰块下午摸冰时手部的灼烧感,在植物涂料与蓬头乱发的可笑矫饰下,他神情坚毅,目光坚定。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蛰在地上,想起刚开战时他对在军营中缴获一把饰有丝穗铜缨的军刀爱不释手,不肯用枪,在枪决俘虏时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也是这般表情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命他端好枪对准俘虏的头颅亲自处决。踟躇间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手伸向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持枪的手,握紧这只手帮他扣动扳机,鲜血溅了两人一身。

    “老兄,你要习惯它,这是战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说,他仿佛在母亲腹里哭泣时就拥有作战天赋,始终镇定无畏。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一个人便是一支军队,他的战友们如是说。 

    被俘虏前他们又杀死二十三个敌人。最后的失败时刻,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看着仍陪伴在身旁的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伸手揩去对方脸颊上的血污,不失每场战役结束时的淡然。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浸在对方的淡然中安稳呼吸,从那刻起他和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保持同步,他们身陷囹圄,在押解中秉持一致毫无悲痛的淡漠态度。直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行刑前被兄弟救下去发动另一场战争,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仍被政府关押并沦为阻碍对方战斗道路上的绊脚石。

    出于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信任,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在阿玛兰妲来监狱探监时与对方谈遥远轻飘的往事而不是迫在眉睫的未来,告别时许诺出来后的婚嫁而不是哀叹将被枪毙的命运。即使政府公开威胁要枪毙他后,他在狱中与白蚁、蟑螂共享探监被取消前阿玛兰妲送来的蛋糕,等待链锁打开声音后重获自由仍远远多于拥抱死亡。果然在数月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马孔多,眺望远处进军的军队,拥抱住被热风与胜利送来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当时他们忙着为伟大的自由党或是可有可无的自尊骄傲打仗,没有时间滋生出一丝龃龉,出生入死后的重逢被无尽喜悦填满。

    此刻两人再相见时同样睽违已久,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开口告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他应像从前争取战争最终代价高昂的失败那样接受勋章。他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面孔哔哩啪啦地出现裂缝,下面暗藏的欣喜自信转化为惊诧愤怒,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一只手开始在半空来回挥动,仿佛在驱赶几只看不见的蚊虫。

    “我明白得太晚了,当初让他们枪毙你才是帮了你的大忙。”

    被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赶出作坊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突然从摇椅上滚了下去。麻木的双腿在冰冷彻骨的雨水刺激下又恢复很久以前作战时的活力,他从地上快速站起,在抬摇椅的四个帮手的注目下挺直身体走在雨水冲洗下的闪着珍珠光泽的灰色街道上,饱受湿气折磨的双脚碾过石缝间如蘑菇般冒出的青黄苔藓与因风雨倒伏的猩红百合,独自走回家。

    这是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最后一次行走,一次饯别。从此他瘫在床上,直到苍老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再次找他发动一次战争并被他拒绝,直到死亡降临前,他一直瘫在床上。

 

    当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像只小鸡一样把头缩在双肩里,额头抵上树干时,从未得到的额间白斑马与未融的小金鱼因失忆彻底湮没进虚无。他终于摒弃晚年再度邀请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发动一场殊死决战时遭拒的孤独,不啻一桩美事。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没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这样的好运气,他死时马孔多在下雨。早些年他的孤独在被阿玛兰妲彻底拒绝的一个雨天下午凝结成所有巴旦杏树叶上的水珠,骤然滴落凝聚成一座谵妄的迷宫。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在下雨时爆发孤独,在瓢泼大雨中的马孔多死去,他彻底迷失在雨里、孤独里。他在雨中游荡的鬼魂对乌尔苏拉浸透潮气、郑重的告别无动于衷,只记住对方后半部分的嘱托,准备转告死去的布恩迪亚家人乌尔苏拉将在雨停后和他们相聚。

    在此之前他慢慢游荡出马孔多,出现在大泽区各个阴雨连绵的地方,又游荡出大泽区,他在晴天匿在行人、房屋的阴影下确保身上丝丝柔软绿苔生生不息,在雨天沿着战争时的路线将困险的隘道抛于身后、高邈的山脉踏在脚下,去寻找一匹额间带白斑的马。生前他缩在思念阿玛兰妲的孤独里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发出诀别般的同情,最终又在瞳孔涣散时的缄默里记得他曾经答应给对方找一匹这样的马。

    这件事花了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一段时间,当他牵着额间白斑马回到马孔多,马孔多满目苍夷,砖红色的太阳使水蒸气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身上向上涌,这些水蒸气将阳光修饰得如水般清凉,又形成每日傍晚的绚丽晚照。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霎时认为他来错了地方,策马离去。他在死人的时间里长久奔腾,寻找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他没有见到一个布恩迪亚家人。

 

    多年以后,在马孔多和布恩迪亚家族彻底消失的那块土地上是一座充满玻璃大厦的光明城市,城市中的酗酒者与流浪汉有时能在雨夜看见一个骑在马背上的鬼魂,神情忧伤,身上弥漫的潮气不断接纳周围划动的雨线。

    鬼魂不停说:“见过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吗?现在马孔多整年都在下雨。向他转告,现在马孔多整年都在下雨。”他要带给上校一匹额间带白斑的马,询问对方是否发觉后来马孔多在整年整年地下雨,绵绵不绝的雨水漫溢出无尽孤独。若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认同这样下雨非比寻常,他也将协助对方再度发动一场亡灵间的战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万岁!

    “现在马孔多整年都在下雨。”

    ……

    “不,老兄,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那人终于出现在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前方,靠在一栋像冰块般灼烧背脊的玻璃建筑旁注视对方策马奔来。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没有勒住缰绳,马匹像在战争时飞快掠过沿途所有胜景那般飞过回应他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他感觉他只是经过马孔多承载着水雾的空气,无视一阵怪异风声的问候。他仍在寻找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却没有死人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千里迢迢找到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时与对方透明脆弱又真实存在的默契。

    “见过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吗……”他的声音飘荡在湿漉漉的城市上空。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的鬼魂没能看见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鬼魂,不啻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生前看不见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鬼魂。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徘徊在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重逢的地方,确信、反复地叹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终于在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远去继续寻觅他时坚定背影的嘲讽下、在飓风过后荡然无存旧日气息的土地上、在由玻璃高楼大厦聚成的光明城市里。

    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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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是一段约五百字、对两位上校情谊裂缝的议论。

马尔克斯先生好绝,范晔的翻译用词也好棒,《百年孤独》真好看!(语言匮乏中)

流水线

    五一假期我在一个模拟牧场的主题乐园游玩时埋葬一只鸭崽、目送一只兔子、偷听一则对话。

    这里有很多孩子。石路上大人牵着稚子的手,浅滩边阳光抚着一大群远离母亲的鸭崽。孩子都聚在一起了。孩童面对鸭崽时的嬉闹声浇上断断续续的小鸭叫,变成一团又一团在耳畔炸开的油棉花。我在那片有鸭崽的浅滩反复徘徊,血脉贲张。我一直无法抵御住小鸡小鸭的叫声,急促绵软,薄纱质感,一声又一声不断捋平人脑中对柔弱的新印象。


    大部分鸭崽在几片浅滩中央相互依偎。孩子想与孩子玩闹,却无法相互理解。有只小鸭靠近滩边,一个在岸边蹲着的小孩两手抓紧它的身体两侧,小鸭腾空而起,它在孩子掌心里进行理所当然的挣扎。小孩感受了短暂十几秒的鸭子茸毛的柔软,小鸭坚持了漫长几世纪的生命本能的挣扎。鸭子被丢回水中时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漾着金圈儿,它浑身羽毛粘连成一簇一簇,抖着身子,仿佛刚刚再一次破壳而出。这只小鸭游向浅滩中央,与同伴相互依偎。

    浅滩边有种水草的茎细长坚硬。孩子对孩子盛情难褪。一个孩童手中多了一条长茎杆,许多个孩童手中都多了条长茎杆。他们将茎杆挥向浅滩中央的那团鸭崽,鸭崽绵绵地尖叫,如遭鞭笞。

    我环顾四周,这样的孩童有很多,这样的鸭崽也有很多。小孩子面对毛茸茸的鸭崽充满不知后果的好奇;小鸭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承受实质性的伤害。孩子的好奇、孩子的脆弱,两边都是孩子……怎么办?

    草丛边躺着一只比枯叶丰盈,比骸骨温婉的鸭崽。它睁着丧失光泽的眼睛,卧倒的姿势弥漫着与死一同被许可的扭曲。我从草地上捡起一截短树枝,蹲在它身边开始挖坑。

    母亲、阿姨和闺蜜在路边没等到我,又回来找我。母亲见状:“别用手碰死鸭子,你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万一是只病鸭。”闺蜜蹲在一旁看我,她没找到树枝,于是我在凿土时将她的那份力也加进去。

    鸭子乌黑的眼在明媚阳光下泛着蒙蒙绿光,我机械地凿土,想着《爱的饥渴》中那具尸体在月光下雪白闪亮的齿贝。同样浅浅的墓穴,隐约匿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咆哮。幸好孩子是无知的。

    我本想将土坑挖得再深一些,不让熹微阳光钻进去土壤里唤起它对阳光、芳草、呼吸的眷恋而再度成为一只流水线上的鸭子。一群孩子握手茎杆走来,他们用茎杆戳着这只即将入土的鸭崽,这只一动不动,乖巧。我立刻用树枝将死鸭子拨到土坑上面,飞快地堆土,仿佛是在遮掩一个错误,包庇一桩凶案。

    我们来到一处叫“兔子坡”的景点,颜色不同的兔子草上蹦跳,这里同样也充满着孩子。眼前一个孩子将一只灰兔从头的两侧抓起,兔子一挣扎便吓得将其摔在地上。重获自由的灰兔四处逃窜,最终窜进了我那拉链没拉好的背包,片刻后它慢腾腾地从包中爬出,跳开了。它将坏心情都丢在我的包中——我从背包中倒出十几颗新鲜圆型棕黑固体。

    离开时我们看见几个孩子一起用手托着只白兔对出口的管理员说这只兔子不对劲。管理员将白兔放进一个空快递箱中端详几秒:“骨头都被摔断了。”我盯着瘫在纸箱里尚存气息的白兔,盯着管理员利索地合上纸箱盖将箱子塞到桌底下。纸盖被合上的那刻我几乎窒息,两片阴影一寸一寸攀上雪白兔身,再亮的红宝石也在灰暗中黯淡无光。啪,铺天盖地的黑。

    不关我事……我想救它。母亲催促我快跟上,她仍像对待个小孩般对我说:“今天不许买小动物回家。”作为孩子我不想再给妈妈添麻烦,对不起,对不起。

    商贩们在出口处售卖鸭崽和金鱼。一对夫妇领着个小男孩走在我们前面。女人一手牵着男孩,一手领着装有金鱼的水袋,男人的语气很不耐烦:“金鱼有什么好养的。每次买回去你管都不管,都我来管,还总是一条一条死掉。”女人回道:“烦死了,那孩子吵的时候你别依他啊。”男孩丝毫没受父母的影响,他边走边看着水袋中的金鱼。鱼鳞在闪耀,他在笑。或许在现在的他眼中,这些鱼总是突然逃到外面各个地方的大池子里,需要重新带它们回家。

    尼采遇到被鞭子抽打的马不顾他人一把抱住马脖子嚎啕大哭,米兰·昆德拉认为他从那一刻起就远离了人类。人们在混沌中行走,对自身尚且仍有无数未知的好奇与恐惧,如果说拥抱住另一种不同生命的痛楚就是危险的,那这其中仍参杂着莫须有的骄傲。不过,人类真的是指人类吗?

    人绝不能将除他之外的动物当作一台又一台不精密的机器,即便如此,当动物多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时,它们的生命变得廉价又轻贱似乎是必然。我产生一种多管闲事的疲惫。

    此外,我吃过鸭肉兔肉鱼肉,当我在餐桌上遇见它们时,我没感到丝毫不妥;当我换一个场景在亲子游乐园里遇见它们,目睹它们当中不幸者可悲的命运时,我却产生出徒劳无用的悲哀。我厌恶自身的双标。

    我从游玩归来后一直很想写那只死掉的鸭子和那只无助的白兔,一直发现无法下笔,流水线上一直都是悲情、敷衍和绝望。如果我从上文的某处戛然而止,那也只是一个矛盾体沸腾的血液涌入头脑,再也没有流回身体冷却下去的机会。

    五一假期结束后我开始在宿舍偷偷养白玉蜗牛。一开始我只有四只大蜗牛,我能通过它们壳上的裂痕或花纹来区别它们,它们对我来说如同小王子在他星球上的玫瑰与在地球上被驯服的狐狸,不具有普遍性。成年蜗牛,状态良好的情况下一个月能产一窝卵,一窝卵一百多颗。七月,我拥有四只大蜗牛和三百多只没有任何区别的小蜗牛。

    我在同城养花群说送小蜗牛。一个网友联系我,我们约好次日夜晚在我小区门口见面。晚上我站在门口时还是恍惚的,一次短暂的聊天,我只知对方可能是大学生,对方连我什么信息也不知道,我们一个敢送,一个敢拿。

    八点多时,一个女生走来拍拍我的肩膀问“是你吗”,我点头,将三十只小蜗牛托付给她。我得知她已提前准备了蜗牛用品和青菜叶,心逐渐宽慰下来。她从六点多乘上公交车来找我,到临近十点告诉我“到家了,蜗牛都很健康”。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救走流水线上的三十只蜗牛。

Heathens

鱼在水中游曳,她在月光中游动,世界即水。鱼从地上之水跃进天上之水,含住一瓣莲,“扑通”声挥别月光。她应着鱼离经叛道的尾音:“掐死它。”

她是一条会溺水的鱼。我们浸在月光里,透着苍蓝气息的黑暗,顶上悬着的月亮反射温吞光芒与森森剑气。

不阖眼时鱼一直哭。蛰在水里、永无问津的哭。徒增咸涩的伪珠、滚烫嫣红的腮自戕般的跳动,无一不在烧灼我的心弦。

月亮向东南西北前后来回摇摆,泥土上两个瘦长黑影等待命运的暴动。黑暗、月亮、影子都怜爱她,答应她。

拒绝她。我的双手挥别乳白、细腻与死亡,熬制出一张环形的网。一条缺氧窒息的鱼被打捞起,虚假肺叶漂泊无依。

我让她失望,她让我绝望。淹在大片悲哀的水泊中,我胸腔中仅存的一口气已交予离水的鱼儿。一个错误,两次挣扎。

月亮快落下来了。

 

梦的世界她遇见她自己,满眼是土。外面世界它忘记它是谁,啜泣不止。

冷翡翠的凝视。她匍匐在龙卷风风眼上,它沐浴在肢解的时间里。门缝外影子已烙红。

它问,自由为何物?她问,拥有自由到底能做什么?

让月亮落下来。它留下,你也留下。把双手给我,将胜利还你。年轻人应该匹敌年轻的自由,直到流尽鲜血而获得一颗白心脏,直到穷途末路也无怨无悔。

烛屋

【女巫x少年/姐弟向/双死即HE】

火在冰上燃烧。

 

    午后突然下起了暴风雪,卡琳娜不得不终止采药草返回雪山半山腰的房屋。


    下山途中卡琳娜发现一个蜷缩在雪里冻僵的少年,她记得这是山脚村庄里的一位猎人的小儿子。用手探到对方鼻间的微弱气息后,卡琳娜暗喜,她将少年从雪里里抱起,动作如同她先前用红披肩裹起雪夜里倒在屋外窗棂上的冻乌鸦那样轻盈。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卡琳娜带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回到屋中,搬出大缸,倒水添柴,小火加热至水面出现热气后再把对方加进去。


    埃里醒来时周围暖和极了,盯着前方窗外雪花在飘落中的仓促身影,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正在泡雪山温泉。可头脑中上午和同伴追赶一只鹿在山中走失的记忆及时赶来,埃里开始四处张望,一间摆满不同颜色蜡烛的屋子,屋内崭新未动的蜡烛远远多于正在燃烧和即将燃尽的蜡烛。他透过氤氲水汽轻松捕捉到了角落里一个有着一头晃眼红发正在搅拌着某物的背影。烛光摇曳,卡琳娜突然转过身来回看他,埃里看到了一个藏在灰暗中的美梦。


    在埃里儿时尚未病逝的母亲所述的睡前故事里,村落边的这座雪山上有女巫,她粗糙的脸上满是细密褶子,头发浸染着她吃掉的小孩流出的鲜血,绿眼睛像坏奶酪上的霉点。眼前女子皮肤白皙,烛光下的头发透着自然光泽,眼中毫无潋滟。虽然她的模样和传闻里大相径庭,甚至看起来只比埃里大两三岁,但埃里用手碰了碰缸沿,还是带着哭腔问:“好姐姐,我还能回家吗?”


    “没事了就快起来,别占着我的缸。”

    “您不吃我吗?”

    “……屋里太冷了,这是在给你取暖。”


    埃里爬出缸杵在一边,卡琳娜过来拍了拍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又去搬走那缸热水。身上衣服干得特别快,埃里对此有丝怀疑,然后他的肚子发出了对用大脑思考的抗议。卡琳娜瞥了他一眼,埃里慢慢涨红了脸。


    好人做到底,卡琳娜又管了埃里晚饭,最终送他下山回家。


    “谢谢姐姐!”暴风雪正肆虐屋外世界,埃里裹紧衣服乐呵呵地挨在卡琳娜身边向前走,卡琳娜怀中正抱着用红披肩裹住的几支蜡烛。


    “刚好顺路,不要谢我。”卡琳娜说。


    “这些蜡烛用来干什么?”埃里问。


    “一个维持生计的小把戏。”

 





    六日后埃里再次上山,当凭着暴风雪夜模糊记忆顺利站到卡琳娜的屋前时,他庆幸又窃喜,这间木屋看起来不神秘,也没有突然消失或转移位置,它是一间有迹可循的屋子。


    卡琳娜开门时,埃里撞见了熟人,隔壁裁缝家的大女儿拿着几只粉蜡烛和白蜡烛走出来,神色紧张又茫然,她见到埃里,板着脸对他作出“嘘”的手势后快步离去。卡琳娜倚在门边抛着块银币玩,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你来干什么?”


    “姐姐,我带了些蘑菇作为上次救命的谢礼。”埃里将装满新鲜蘑菇的篮子放下。


    “……我说过不要谢我,如果没有什么需求,最好离我远一点。”卡琳娜没有拿篮子,转身准备阖上门。


    “我有需求。”埃里拉住卡琳娜,“其实我还想尝一尝上次的蘑菇罐头,这些蘑菇你不要的话能不能做好了罐头再还给我?”


    关到一半的门被卡琳娜猛地推开。

    “你真的觉得我做的饭好吃吗?”她将埃里拉进屋。


    埃里本以为他那样说话能够见识到女巫发怒时的强烈魔法或者以另一种性质再进那个大缸里,可最终他得到的是在饭点去卡琳娜屋子蹭饭的许可。


    蹭饭次数多了,埃里时不时会窥见村庄中的各种各样的人来买卡琳娜的蜡烛,他通过暗中观察了解到这些蜡烛被点燃后产生的效果:粉蜡烛会让爱人回心转意或让别人爱上自己,白蜡烛是获得幸运,还有带来财富的黄蜡烛蜡烛和消除病痛的绿蜡烛甚至是惩罚仇人的紫蜡烛,卖得最好的还是粉蜡烛和黄蜡烛。卡琳娜是众多年轻姑娘的好友,埃里总是吃着不同食物看同样的场景,姑娘红着眼圈向卡琳娜诉说情感上的得失和幻灭,卡琳娜轻声细语地宽慰,最终用粉蜡烛换来银币。


    埃里问卡琳娜:“这些蜡烛真的有作用吗?裁缝的那个女儿原来爱慕我哥哥,最近却和村长家的儿子走在了一块。”


    卡琳娜数着银币笑道:“人们必须先相信蜡烛的作用,再相信他们做出的选择。”


    至于他们的选择是否完全出于本愿,不可知晓。


    埃里对着对方漫不经心的笑脸看了会儿,扬声道:“能送我支粉蜡烛吗,我想帮我继母点上,她总是和父亲吵架,然后将气撒在我身上不给我吃饭。”


    “你拿吧。”卡琳娜没有收埃里银币。


 

    “姐姐为自己点过蜡烛吗?”

    “没有。”


    “我在你这边拿走的粉蜡烛全点给自己了,施加效果的对象是你。会有效果吗?”埃里开玩笑般地说。


    当埃里说这话时,卡琳娜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并且难怪他这些年总饿着肚子来找她。


    “你真调皮,可惜这不会产生效果。”卡琳娜笑道。女巫中自己下的咒是丢脸的事情,她自然会提防这种情况发生。


    “明明每天你都会多做饭留给我,不管我来不来。”


    “好孩子,你别把习惯当作其他东西。”卡琳娜伸手拍拍埃里的脑袋,面露欣慰,“长了好多啊。”


    埃里要求卡琳娜别再将他当作孩子,现在他已经能够独自外出打猎。卡琳娜不信,戏谑地指了指盘中的烤兔子问是这种吗?埃里抿嘴不语,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他带来一些狼和熊的兽皮,脸上多了几道疤痕。


    夜晚卡琳娜脸埋在冰凉的兽皮上,想着那个长大的少年一人打猎时温热的脸颊,他伤口流的血、猎物挣扎垂死前溅出的血,极易冻结的血。周围太冷了。卡琳娜对这种冷习以为常,她幻想过身体里的血液冻结成冰,此刻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是埃里让她发觉她的身体也流着炙热滚烫的血液,多奇妙呀!


    卡琳娜起身拿出一支白蜡烛,从十五岁只身一人漂泊来到这里住,她已经有六年没正式念过一句咒语,她想逃避大部分女巫的命运。此刻她再次念起了咒语,却是第一次为了别人这样做。她为埃里点了支下过咒的白蜡烛。


    祝他好运。

 





    一支路过村庄的商队向村民到处打听红发碧眼的女子,商队主人私下找到了卡琳娜。


    商队主人在午夜离去后,埃里连夜冒雪上山。当他熟练地翻窗入屋时,卡琳娜正将一个水晶球举到半空。


    “等一下,别砸!别砸!”埃里慢慢掰开卡琳娜不情愿的手,捧起水晶球端详,“刚刚那人没做什么吧?”


    “他想通过水晶球看未来,我给他看了。”


    “他看见了什么?”


    “他坐在王座上,脚下是现任国王的尸体。虽然我只是让水晶球呈现出他心里最渴望的场景,但不管他未来是不是这样的,我都感觉我半只脚已经踏进坟墓了。”卡琳娜边说边走到房屋角落打开暗格,用手拍拍两个鼓鼓的大钱袋,听着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心态逐渐平和。


    “放心,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埃里语气真挚。


    卡琳娜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这样的关怀,她久久注视着这副面孔,笑得很勉强:“埃里,我和你说清楚,我迟早会离开这里的,只要有人突然在意起我是女巫。”


    她不想亲近她的人因她而受伤害,也不想再有后代来重复孤寂或悲惨的命运。


    “……姐姐,你能为我占卜吗?我想看看我的未来里有没有你。”埃里问。


    “我知道有个女巫能精准让水晶球呈现出未来的具体画面。如果未来是好的,那自然给要求占卜的人带来自信和勇气;关键是那些未来有厄运的人,他们竭尽全力尝试去改变结局却发现一切仍在毫无挽回余地地步向占卜出来的结局,甚至连他们当年的占卜,也是这个厄运的一次启示,是酿造不幸过程中的一环。”


    “人们将他们身上的绝望全部归咎到进行占卜的女巫身上,女巫被迫害致死……很少有人能在知道自己将来的悲剧后仍欣然赴往,人们甚至会认为自己不过是命运道提线木偶。一切早已注定,与他们无关。所以,不要轻易占卜。”


    卡琳娜说了很多话来婉拒。望着水晶球,她在害怕。


    “说得有道理。可我怎么会怪你呢?”埃里像是被手中的水晶球蛊惑了,又像是被未来的不确定性吓住了。


    “对了,我刚刚提到的那位女巫是我的母亲。后来她的性命越来越值钱,父亲将她交给了绞刑架,然后又丢弃了我,像丢下一只小猫或小狗。”卡琳娜以一种随意的态度继续道。


    埃里的神色果然一凛,脸上流露出了歉意。


    看着他现在欲言又止的模样,卡琳娜心软起来:“当然我比母亲聪明多了,我的生活态度是赚钱方式低危,遇到危险离开。既然是你很想看,那就模糊地看看我们共同的未来吧。”


    卡琳娜将水晶球放置在桌上,示意埃里和她一同将手放在上面。水晶球开始闪烁,一共闪了六次,前五次闪过之后是无数根蜡烛与兽皮堆放的画面。


    最后一次闪烁后先出现了与先前相同的画面,后又出现了全新的画面,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旁有块冰,烛焰不停地跳动,挣扎,最终在蜡烛烧到和那块冰齐平时立刻扑向了冰,火与冰一同燃烧,直到蜡烛燃尽,烈火熄灭,寒冰化水,空空落落,干干净净。


    “最后那个场景很奇怪。”埃里说。


    “我也不清楚什么意思。好啦,我好困,先休息了。”卡琳娜控制住面部表情,她没告诉埃里水晶球闪一次代表一年时间。他们之间居然还有六年时间,她还能在这个地方呆六年,还要给这小子做六年的饭,卡琳娜躺在床上,最终忍不住轻扬起嘴角。


    埃里在屋内来回走,他走到卡琳娜身边帮她掖了掖被子,又偷偷拿起卡琳娜今夜同水晶球一同找出的一本奇怪的药剂制作书翻看,最后他放下书,拿起一支燃烧的蜡烛,打开窗将蜡烛插在窗棂上的积雪回忆水晶球里的最后画面。


    蜡烛很快被风吹灭。


    火怎么在和冰一起燃烧?





 

    卡琳娜不怎么在意时间的流动,六年后她头脑昏胀地醒来,她才想起当年水晶球的隐喻,这年不寻常,她会与埃里分别……将以什么方式?


    她拖着因迷药仍疲惫无力的身体,隐匿在雪山上望着山下一处冰湖上散布的点点火光和攒动的人头。太迟了,太迟了,卡琳娜像被毒蛇咬了般僵在原地。


    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吗?她哭出了声。


    这一年新上任的国王致力于铲除在流落在各地的异教徒和会巫术邪术的异端。人们似乎是突然都想起住在半山腰上的女子,她的头发和眼睛颜色太鲜艳,她有一屋子的蜡烛,寻常人要这么多蜡烛做什么?曾经一个商队的人还看见她拿出过水晶球,预言了上任国王的不幸遇难,上任国王的死会不会是她的诅咒?


    协助抓捕异教徒的人会得到丰厚报酬。半山腰上的这位女巫在逃离的路上被教会的人抓获。


    夜晚冰湖上,人们举着火把,开始诉说女巫下的咒给他们带来的不幸遭遇——村长前天走在路上摔了破头;木匠做家具时发现预算好的木材不够了;农妇家的母鸡产蛋量减少了;甚至连这个冬季下雪天比往年多都与女巫有关。


    新国王派来的大主教下令在冰湖上凿出个大洞。女巫的双脚被系上块巨石,她被赐予沉塘的刑罚来洗涤罪孽。


    当女巫被打捞的时候,附近村庄前来围观的人们正滔滔不绝。


    “她会不会还没死呢?““她会不会报复我们呢?”


    尸体被打捞上来了。人们看见了冰冷的年轻猎人埃里。


    大家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邪恶的女巫用幻术将自己与埃里调包,她欺骗了所有人。现在她在哪里?

 





    最后一次见卡琳娜时,埃里带上了教会准备的迷药和自己偷看卡琳娜的书后偷制的药剂。


    “最近千万别回屋,大家都在找你。”埃里说。


    “一起出去走走吗?”卡琳娜站在临时居住的山洞口伸了个懒腰。她最近准备离开了,可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和埃里的告别。


    浓稠的夜色下卡琳娜牵着埃里的手闯进清冽的空气里。逃离之后的日子……还会再捡到一个冻僵的埃里吗?不,埃里就一个,谁都不会再是他了。往后的日子她很有可能继续在寂寥中,在彷徨中,在浑噩的尘世里与几乎无处不在又慷慨大方的空气继续为伴。这才是她不拥有幸运的正常生活。


    埃里的手心传来温度。卡琳娜继续想,绞刑、火刑还是斩首?这里很冷,她似乎更喜欢火刑。


    就这样吧,继续在这里生活到被抓捕被处刑。卡琳娜抓紧埃里的手,平静地露出微笑。


    她没有勇气开始新生活了。


    路上他们遇见了教会在山上搜寻的人,卡琳娜跟着埃里飞快逃开,身后的人在喊:“快抓住她!埃里,你没得手吗?”


    两人躲在一丛灌木旁,埃里紧贴着卡琳娜后背,他的心跳更快:“姐姐,你相信我吗?”


    卡琳娜沉默了很久,沉默中她想着被至亲背叛而死的母亲。她不怕肉体磨损后的死亡,她怕被重要的人狠狠背叛的死亡。


    她好想说我们一起走吧,喉咙中的语言被低温、踌躇与猜忌冻结成冰,她咽下这块冰,缄口不提。


    她又想起那时被她泡在缸中懵懂又无措的少年,此刻她学着当年他的语气:“好弟弟,我还能离开吗?”


    她最终仍是个独行者。埃里仰头闭着眼按住眼眶里的泪水,他含糊不清地点头,暧昧地笑着,慢慢地凑上去亲//吻她。


    那一刻卡琳娜是被命运驯服的,她回应他,乖巧地接过他藏在嘴里的药丸。她卧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像是因为刚刚吞下了今夜的圆月而晕眩。


    “姐姐先睡会吧。醒来后你就能无忧无虑地离开了。”


    埃里抱起卡琳娜,如同他以前打猎时抱起一只失去母亲的幼鹿那样郑重。他将她带回藏身的山洞,安置在她心爱的钱袋边。他喝下那瓶自己本来想和卡琳娜闹着玩而偷制的药剂,试探性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抓住这个女巫!”


    女巫落网时在微笑。





 

    卡琳娜走向人群时异常平静。真正的女巫出现了,她的红发在火光下明艳动人,火焰倒影在她的碧眼里,是翡翠含住了薪火。她在冰湖上向前走着,恐惧使人们纷纷退却、远离她。她东张西望,直到见到冰冻边躺着的人。


    她发疯似的哭喊起来,向他奔去,向她世界里唯一的光芒奔去。


    人们又想起可怜的埃里,这也是女巫害的。“烧死她——快烧死她——”


    有人带头将手中的火把向卡琳娜掷去,人们纷纷效应,开始了正义的狂欢。


    火焰在卡琳娜身上跳舞,和她的红披肩跳舞,和那头漂亮的红发称兄道弟。卡琳娜觉得很暖和,她想和埃里分享这种温暖,她跑到埃里跟前紧紧地抱住他僵冷的身体,再也不分离。


    “好了,现在我们不冷了,我们都不冷了。”她嘴里不停地呢喃,她再次捡起一个冻僵的孩子。


    他们拥抱在一起,身体迅速地消逝在火中。火与冰短暂的相拥后,什么都不剩了,干干净净,空空落落。





 

    三百年后雪山的积雪消融了大半,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处墓园。在墓园里生活的亡灵都喜欢用随葬物品向葬在山下一块不洁之地的女巫卡琳娜交换她的蜡烛。


    卡琳娜对此一直迷惑不解,死者们也都对原因闭口不提。她帮一位伯爵夫人打扫了三十年墓穴才使对方松口。


    “卡琳娜,你可别笑话我现在还信这些。是和你同时期死的埃里,他告诉我们你的这些蜡烛特别有效,你甚至还中了自己下在蜡烛里的咒,爱上他,为此弄丢了性命。”


    “好的,谢谢夫人。”卡琳娜露出礼貌的笑容。


    卡琳娜回到不洁之地,飘过了向她打招呼的埃里,不理不睬。


    “姐姐,你先说说我最近做错了什么事?我想不出啊。”对方紧跟其后,察言观色。


    “不管生前还是现在,我卖的蜡烛,一直只是加入了有安神效果的药草蜡烛罢了。我只对蜡烛下过一次咒……算了。”


    “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最终放弃离开来找你与你以前点的那些粉蜡烛没关系,与我通过水晶球得知那年我们会发生些不寻常的事也没关系。我清晰地感受到,最后我去找你,与咒语、命运都无关。这是我的选择。你明不明白啊——”


    当她烈火燃身时,她是自由的。

一兔一世界

    核战争爆发的第十天清晨,杉英在废墟边醒来时,她的下半身已被大大小小的各种石块堆没。她环顾四周,一个庞大黑影突然投在她身上,紧接着半块砖头又被一对毛茸茸的白条形物轻轻压在她的腹部上。看清眼帘中的黑影主人后,杉英陷入短暂晕厥。一只高约两米的巨型兔子正慢条斯理地用废墟里的石块将她掩埋。


    石块淹到胸口时,杉英猛地睁眼,她咬紧嘴唇抽出石堆下的右手,迅速打落对方手中跃跃欲试的石块,狠狠推开遭此变故后一动不动的巨兔,又强忍手部疼痛扫落上半身的石块,勉强支起了身。


    “咚”,“咚”。杉英紧绷身体,一手攥紧砖块,另一手开始将腿部的石块丢开。她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正呆呆站立着的诡异兔子,生怕突然的袭击。出乎意料的是巨兔身体跟着杉英移动石块时发出的闷响一颤一颤,仿佛他才是差点被活埋的受害者。


    巨兔突然开始向她靠近,杉英继续若无其事地搬石块,手心中的砖沾染上了手汗,耳边回荡起了来自心脏的尖叫。巨兔弯下腰拾起杉英身上的石块放到地上,轻拿轻放。


    杉英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试探性地去碰巨兔的手,因为兔毛太软她又握紧对方的手上下甩了几次表示友好。随后她继续搬石块,现在石块落到地上时几乎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身上的石块清理完毕后,杉英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脸上挂着古怪的笑:“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巨兔点点头。

    “你叫什么?”

    巨兔毫无反应。


    杉英捡起石块在地上写下“Lapin”:“暂时叫你Lapin吧,这是另一个地方对你模样最像的一种动物的称法。你准备去哪呢……我现在赶时间,走了。”说完她径直离去。


    Lapin跟上去挡住杉英,他伸手碰了碰杉英皮肤脱落、轻微腐烂的手臂,被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疑惑传达给了杉英,如同一个人在自我传播时没将自己的思维转化成清晰语句,直接领会自身想法的方式。他大致向杉英表达的意思是“前方对你的生存条件非常不利,为何向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回家。”杉英丝毫没表现出对Lapin交流方式的惊异。她继续深入重辐射区。


    Lapin用石块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不懂。现在这些生物首要目标必定是生存,故近日在辐射区陪伴他的只有无声痛诉战争的尸体。遇见眼前这个行为违背常理的人类之前,Lapin从不困惑,一直专心地开展工作——来到因各种事件出现大规模死者的三维世界,随机选取该地方的生物形象然后借着这幅模样去收集那些被这里的人称为“灵魂”的能量,来作为他们世界功能设备运转的燃料。


    Lapin所属的物种在维度迁跃成功前,曾发展过与地球人相似的文明,故他们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尚未消失又难以鉴定的东西。Lapin在工作期间会自发性地去掩埋废墟间的死者。望着前面这个被他误认为成尸体的怪人,Lapin保持一段距离默默跟在了她身后。按他们世界的规定他应该远离这个地方一切活着的物体,因为“它们当中存在着一些能让你犯错的可怕事物”。


    然而没过几分钟Lapin已和杉英并肩前行。观察着眼前拖着一副累赘身躯却目光坚定的女孩,他那不由自主向她靠近时的感受与小心翼翼送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入土为安后的感受交织起来,它们新奇得像苹果的果肉与汁液。


    一路上Lapin将一只绿瓶端在手中,途经的废墟与焦土下窜出无数个色彩不一的小光点争先恐后地飞入瓶中。杉英问这些光是什么,这个瓶子用来做什么。Lapin不具有撒谎的能力,同时他认为完全不需要防备对方,便直接将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了杉英的脑袋上进行解释。


    “我们的灵魂会成为一个装置运作时的燃料?这听上去并不愉快,就仿佛我们在制造这些装置的生物面前连生命都称不上。”杉英摇摇头,挽着Lapin的手臂继续走,“不过……这些小光点在变成光点之前全是人类吗?”


    “不都是这样”,杉英接受着Lapin的答复,对方传递过来的信息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她在其中抽取那些小光点的身份,它们之前还可能是“一只在人类房屋内娇生惯养几年从不外出的家猫”、“一颗被运至千里外安家而水土不服的热带植物”甚至是“一块常年与混凝土为邻居一直不满足于现状的建筑材料”……


    “哇,很早以前我就认为我和这些事物从根源上来看没什么差别,没想到是真的,最后我们都进了你手上的小瓶子,没有区别、非常平等……”杉英来了兴致,却突然弯腰干呕起来。Lapin停下干站在原地,过了几秒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示意她应该往回走。他们现在距离一个核弹爆炸后的弹坑愈来愈近,杉英每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向前多走一步,就是在为自己与死亡之间搭建更高效的捷径。


    “抱歉,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杉英不好意思地朝Lapin笑了笑。


    十几分钟后,巨兔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步伐沉重谨慎。


    “过去我上学在车站口等车时,会对路边的一棵行道树讲故事,”杉英趴在Lapin的背上扒拉着他的耳朵,“路两边行道树好几棵,我只对其中一棵树讲,它一定在听着,只是我们间缺乏有效的交流方式。它是我的朋友之一。战争后一切都没有了,然后我又遇见你,那棵树的灵魂很有可能已经在你的瓶中了,我和我的朋友还会再见面的,对吧?”


    Lapin缓缓点头。再见面意味着杉英也要死去,这个人类目前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他认同她的预测。可她的语气当中还带着奇怪又无用的乐观,这种乐观应在她得知自身死后的最终去处后变得飘渺虚无,而不是让Lapin感受到并被其迷惑。


    傍晚他们来到核弹坑附近。核弹落在闹市区,除爆炸中心灰飞烟灭的一切事物外,周边绝大部分建筑设施留下了依稀可辨的模样。这一地带的活物几乎都在核爆炸中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直接汽化,地面、台阶、墙面上有姿态各异的人型黑影,那些树木、路灯、路标的黑影在这些人影中显得镇定自若。与此同时小光点又从无数个残影中跃出,划过空气来到Lapin手中的瓶子里。这里曾经是人间吗?现在是人间吗?


    “找到他们了。”杉英站在路边建筑的一面灰墙前,墙上一个有三个人形黑影,都呈奔跑状。一个大黑影奔跑在前,另一个大黑影拉着一个小黑影奔跑在后,他们被定格成壁画。


    Lapin问杉英她是如何确定这三个黑影是属于她家人的。杉英从两小时前进了这片区域后便不停观察四处特殊的人影遗骸,直到此刻站在这面墙前面红了眼睛。


    “我弟弟很调皮,之前形势紧张时我和他聊过战争话题,他说遭遇核武器一定要保持乐观心态,逃亡的时候他会先比个剪刀手……当时他也没觉得他会死吧,”杉英盯着墙上小黑影左手上的“V”形,在泪水夺眶而出前先笑道,“如果那天我不是在郊区替朋友庆生而是和家人一起在逃亡的路上,那这一定是世上最奇妙的全家福。”


    Lapin想反驳杉英她的判断具有很大不确定性,别的小朋友也有一定几率没意识到严峻事态或是心态乐观然后比一个剪刀手。他最终没有表达出来,只是反复用毛茸茸的手戳戳她的肩,又揉揉她的头发,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哭了很久,杉英最终靠着Lapin的身体在家人旁边睡了过去。


    第十一日Lapin和杉英商量后,他从周围找来一些石块和杉英堆在那面灰墙面前,当作一次特殊的葬礼。


    杉英搬动石块的效率低下,她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Lapin发现人类太脆弱了。这个人类不仅喝不得附近一切被感染的水源,还需要食物来维持身体机能。和她交流的过程中,他得知自己在这里的模样是一只大兔子,而兔子是可以跳到人类的食谱上的。Lapin突然产生他是否能成为女孩食物的想法,却后知后觉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本体不是一只兔子。


    帮杉英安葬完她的家人后,Lapin又拿着绿瓶在附近继续工作,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这片地带的灵魂收集得差不多。工作超额完成后,Lapin没有选择立即返程,他又回到杉英家人的墓前找她,对方靠在碎石边昏睡,模样与昨日Lapin第一眼望见她的时候相比更接近死亡。


    夜晚下了雨,Lapin在杉英身旁一边弯腰为其挡雨一边用手接雨水濡湿对方干裂的嘴唇。明日一早她仍浑身滚烫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她可能就这样阖着眼从睡眠中的虚无步入死亡中的虚无,也可能还会再次醒来感受一下痛苦不堪的身躯的存在。Lapin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待一个结局,这点时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从白昼到黑夜,杉英再次睁开双眼,夜幕中她望着眼前的Lapin和他们身旁发光的绿瓶,对自己还能醒来感到一丝惊愕与无力。昏沉的头脑疲于运作,她努力补上了对Lapin的谢意:“谢谢你陪我回家。”


    Lapin询问她能否在同自己聊会天。


    杉英沉思半晌:“我和一棵树交朋友的事情,我告诉了一个自己单方面喜爱的女性朋友,她沉默了,然后告诉我那我已经很危险了,我在自降身份,我在融入它们,我把无意识当有意识,把虚妄当真实,把假当真。咳咳……很危险,我很危险……我总是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所以——你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她在质疑他的真实性,Lapin呆滞片刻后,抱紧对方单薄的身躯,杉英的整张脸埋在了兔毛里。


    头脑中的假性幻觉变化为真性幻觉只需足够剂量的孤独、绝望与拒绝彻底沦陷的松懈。杉英不认为在失去一切之后世上会有只大兔子粘着她送她回家,这几率可笑得像路边那棵听她讲故事的行道树会回应她。


    可是兔毛太软了。太真切了。杉英哽咽起来。她边哭边思考,一无所有的她现在还有什么能和这位兔子朋友说的呢。


    杉英向Lapin怒斥战争,她向Lapin极力描述和平年代的一切,让Lapin再看看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面对这样一个世界,你还能想出之前的世界吗?”额头上的恼人的温热感慢慢蔓延至整个大脑。她四肢冰凉,头颅内外却感到正被小火慢慢炖着。


    意识朦胧间,杉英抓着Lapin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战争摧毁了太多个世界了。你来感受一下我身上世界的呼吸吧,它还没停。”


    她心跳因高烧加快。Lapin捕获到一种温热的跳动。他瞬间迷上了这样生命的跳动,随后他意识到这种跳动即将随着她的生命一同消散。他突然想挽留什么,想带着杉英远离辐射区,已经迟了。


    Lapin第一次感受到一阵失落与不安的混合情绪,他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在收集燃料。可他感受到自己强烈的不希望这个女孩死去的念头,她之前说得很对,没错,在他们眼里她不足以被称为完整的生命,人身上多余的东西太多,残缺的东西太多。可一路上她都在同自己交流,现在又虚弱得即将死去。她在濒死之际饱受饥饿、痛苦、病痛的折磨。她太真切了。她太危险了,危险到Lapin在浑然不觉中已经把她当作自己的同伴,自降身份,融入这里。


    他只能羞愧又懊悔地感受杉英那个世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寒冷逐渐包围住温热,将它蚕食。


    最后杉英问道:“Lapin,你身上有世界吗?”


    他想认真答复这个问题。


    然而她停止思考。世界沉寂了。


    望着一颗新的白色光点飞入瓶中,Lapin厌恶起他的工作。


    他端着瓶子,在废墟上从午夜一直坐到拂晓前的前一刻,终于有所行动。他将瓶子倒了过来,瓶中所有的光点全部洒落在他的身上。


    再次拥有意识前的感觉如同在黑暗中打了几个滚。杉英发觉她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白茫茫一片,没有战争与死亡,废墟与尸体。一棵香樟树站在她身边摇晃着头:“朋友,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解闷的那些日子,你完成学业后很少来了,我很想你。”杉英在反应过来之前先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了樟树树干,这是她之前在路边一直很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Lapin站在废墟边手握空瓶面对着一团空气,他们对话意思大致如下。“你违规了。”“是的。”“它是如何利用你让你这样做的?”“我自愿的。”“太可怕了。”“您也可以试试和这些生物交流。”“接受惩罚吧。”他们来到低纬度收集生物能量经常会出意外,虽然他们已经跳出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他们当中的少部分子仍在工作时遭受低维生物蛊惑,重新沉溺在第一禁物“感情”之中,做出一些不可原谅的多余事情。


    杉英和樟树四处走动,他们遇见了很多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一只猫咪在这个地方长条白色绒状间细胞,一棵热带树难得精神饱满地向杉英身边的香樟问候,杉英再次见到了父母与弟弟,她的弟弟正在给她比剪刀手。他们相拥而泣。所有生命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所有生命都感受到新生与重逢的喜悦。他们重新相聚后,哪里都能继续生活。


    十三号地下避难所来了一只奇怪的巨型兔子,地面探索队伍在弹坑附近发现他时,他正靠在一个疑似亲手堆起的坟茔边一动不动。尝试和他交流的人只能看到他用手反复比划“Lapin”这个词。这是他唯一留有印象的东西。那些渎职者都得到了他们应付出的代价——被删除记忆,游荡在使他们犯错的时空里。从此他们受困于时间与空间的牢笼,再也无法追溯自身的来处。往后飘零的日子,他们靠着过去犯下错误时产生的不该拥有的执念去做事,如同在森林中迷失很久的孩童。


    新世界的生活非常丰富,人们积极宣传反战精神,适应那些会说话的动植物甚至是一块石头,重新界定律法与秩序,同时他们努力研究自身现在的存在状态。一日杉英被上方凭空出现的一封信砸到了头,信的署名是Lapin。读完信后她第一次去回忆她在旧世界里最终那段短暂又分外痛苦的十几日,那段记忆中只有一只巨兔是唯一的亮色。那只兔子……Lapin啊!从此新世界的社会中流行起“大家现在生活在一只兔子身上”的假说,天黑时杉英会和许多人攀到那些高大的条形绒状物顶端,小心翼翼地点亮新研发的照明设备照向空中。他们在纪念一只兔子。


    “执迷不悟的女孩回到故土沉睡,同伴兔子洒出小瓶中的所有星星重塑世界。他们叛别身躯循规蹈矩的本能,自由在他们发觉生命个体拥有的选择权时体现得淋漓尽致。终点的沉重代价最多只能与途中的狭小自由比肩。”夜晚避难所的孩子围坐在Lapin身边,借着他身体散发出的光芒阅读一些战后遗存下来的书籍。这是一只受人欢迎的巨兔,他的身体一到夜晚便会发光。


    在夜晚发光的Lapin将这个世界的黑暗烫出一圈微乎其微却引人注目的希望。


    他身上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正在兔毛顶端挥别过去的苦厄,向旧世界的一切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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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兔子我无法避开《苏菲的世界》,把小白兔比作整个宇宙,人类是寄居在皮毛深处的微生虫。兔子的排面:身上有一整个世界。再延伸一下万物都可以这样想,一个生命的逝去成了一个世界的毁灭。

感谢阅读。